​ ​一、她不是从奥数赛场走出来的数学家

​2025年2月26日,一篇长达127页的数学论文上传到预印本网站 arXiv,很快便在数学界引起轰动。论文只有两位作者:纽约大学的王虹(Hong Wang)和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他们证明了一个困扰数学家一百多年的难题——三维空间中的挂谷集合猜想。

​消息迅速传开。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第一时间在自己的博客上撰文,详细介绍这项工作的思路与意义;DeepMind研究科学家肖乐超则感叹,自己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一猜想被证明。数学家们开始认真阅读那127页证明,也开始讨论另一个问题:如果这项工作最终顺利通过同行评审,王虹是否会成为中国第一位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

​然而,与许多人想象中的“数学天才”不同,王虹的成长经历,并没有多少传奇色彩。在中国,人们谈起年轻数学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一条熟悉的成长路径:从小学开始学习奥数,中学进入数学竞赛体系,在全国数学冬令营、国家集训队乃至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脱颖而出,随后保送进入顶尖大学数学系。

​王虹几乎没有走过这条道路。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CMO)、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以及国家集训队等公开名单中,都查不到她的名字;她后来在各大学府公布的个人履历中,也从未列出过任何中学数学竞赛成绩。可以确定的是,她进入北京大学,依靠的是高考,而不是竞赛保送。这也意味着,王虹后来所走出的那条道路,与人们熟悉的“奥数冠军成长史”并不相同。她真正走向现代数学研究,是在大学阶段之后,经过一次重要的转向,以及十余年的持续积累,才逐渐完成的。

​故事要从广西桂林说起。1991年,王虹出生于广西桂林,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据当地媒体报道,她从小学习节奏便与周围孩子有些不同:每到新学期开学之前,她往往已经把整本教材提前自学了一遍;遇到不会的问题,她习惯自己反复思考,或者翻查资料。据报道,她五岁时便完成了一年级课程,很快跳级进入二年级。

​2004年,王虹考入桂林中学。刚入学时,她的成绩并不算特别突出,一度排在年级百名之外。但她保持着一贯的学习方式:提前预习、反复思考、扎扎实实理解每一个知识点。到了高中后期,她已经进入广西最优秀学生的行列。2007年,16岁的王虹参加高考,以653分被北京大学录取。然而,她进入的并不是数学系,而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

​她的人生,并不是一开始就朝着数学的方向笔直前进。真正改变这一切的那个决定,还要等到进入北京大学之后。

​二、北大的那次转向:她真正开始成为数学家

​进入北京大学时,王虹或许早在心中埋下了选择数学的种子。2007年,她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北京大学录取,但当年广西考生进入北大数学科学学院的门槛极高,录取分数线远超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

​在许多学生争相从基础学科“逃离”去往应用领域时,王虹却做出了一个反向选择:先进入综合实力强劲的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完成入学的“第一跳”,再伺机转入理想中的数学系。这种“曲线救国”的策略,不仅需要极高的学术底气,更需要对数学那份近乎执着的坚定。

​正如她所预料的,这一步跨越虽然需要时间,但目标从未改变。进入大学后,她始终在寻找机会向数学核心地带靠拢。大约一年后,当机会来临时,她毫不犹豫地申请转入了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这不仅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改道”,更是一场为了奔向热爱的梦想,在现实约束下所做的精准布局。

​对于想要从事数学研究的人而言,数学是一门积累极深的学科。相比那些从高中起便系统接受竞赛训练的同学,她已经晚了一步,但事实证明,这一步并没有成为障碍。进入数学学院后,她很快投入到更加系统的数学训练之中。本科阶段,她先后在王立中、刘张炬等数学家的指导下参与研究,毕业论文题目是《经典Hodge理论和度量空间上的Hodge理论》。

​对于一名本科生而言,能够在这一方向完成毕业论文,说明她已经开始接触真正意义上的数学研究。2011年,她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并没有直接前往美国,而是选择先去法国。在法国的三年里,她一边进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接受工程师教育,一边在巴黎第十一大学攻读数学硕士。工程训练强调建模、计算与实践,数学训练则强调证明、抽象与结构。两种看似不同的教育方式,在她身上并行展开。

​2014年,她同时完成了工程师文凭和数学硕士学位。下一站,是麻省理工学院。在那里,她不仅遇见了后来影响自己最深的导师,也遇见了那个将陪伴她此后十余年研究生涯的重要领域——调和分析。

​三、走进现代数学的腹地

​2014年,王虹来到美国,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攻读博士。对于年轻数学家来说,博士阶段不仅意味着学习,更意味着寻找一个值得自己投入一生去追问的问题。王虹选择的方向,是调和分析(Harmonic Analysis)。十九世纪,傅里叶提出,人们几乎可以把任何复杂的波动分解成简单的正弦波;而数学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限制性估计”问题。它关注的是:傅里叶变换中的信息,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集中于某些特殊的几何对象?

​王虹的博士导师,是著名调和分析学家拉里·古斯(Larry Guth)。在他的指导下,王虹开始系统研究限制性估计,并逐渐进入挂谷问题所处的那片数学世界。2019年,她完成博士论文《三维欧氏空间中的一个限制性估计》,获得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这其实已经隐约指向了后来那项震动数学界的工作。

​挂谷猜想,就像一座山峰,横亘在这些理论之间。过去几十年里,无数数学家都曾试图绕过它,却发现最终仍要回到它面前。博士毕业后,王虹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工作。此后的几年里,她先后任职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纽约大学库朗数学科学研究所,并于2025年受聘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常任教授。

​2022年,她因此获得了“玛丽亚姆·米尔札哈尼新疆界奖”。直到这时,人们才渐渐意识到,一位国际一流的青年数学家,正在成长起来。而真正改变整个数学界的那篇论文,还在酝酿之中。

​四、一根针,为什么难倒了一百年的数学家?

​如果有人问你:“一根针转个身,需要多大的地方?”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Soichi Kakeya)却认真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一根针要朝所有方向都指过一次,那么能够容纳它完成这一过程的区域,最小可以有多大?一开始,许多人都以为是圆盘,但1927年,俄裔数学家亚伯拉罕·别西科维奇(Abram Besicovitch)证明,这块区域的面积,竟然可以做得任意小。 ​秘诀并不是让针缩短,而是改变它转身的方式。它不再老老实实绕着一个固定中心旋转,而是在转动过程中不断平移、调整支点。经过精巧的设计,它最终能够完成所有方向的旋转,而扫过的面积却越来越小,甚至可以无限接近于零。这是现代数学历史上最令人震惊的发现之一。

​为了描述这类对象,数学家逐渐发展出新的工具——维数。于是,人们重新提出了挂谷问题:如果一个集合里面,包含了指向每一个方向的单位线段,那么无论它看上去多么破碎、多么稀疏,它的维数究竟还能低到什么程度?数学家的猜想非常大胆:它最终必须拥有整个空间的维数。换句话说,它或许可以没有体积,但从几何结构来看,它依然必须像整个空间一样“丰满”。这就是著名的挂谷猜想。

​过去一百年里,参与这场接力的人,几乎构成了一部现代调和分析的发展史:科尔多瓦、沃尔夫、博尔盖恩、卡茨、陶哲轩……一代又一代数学家不断向前推进,却始终距离终点差了一点点。对于陶哲轩来说,这甚至是一道陪伴了整个学术生涯的重要难题。

​没有人知道,真正完成最后一步的人,会是谁。更没有人想到,那个人,会是当年那个通过高考进入北京大学、后来才转入数学系的桂林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