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看到一个“乌龙”:真以为86岁的高行健先生过世了,老人家还在法国活得好好的。之前只读过他的《灵山》,前阵子就捡起《一个人的圣经》来读,居然被深深地震撼。如果说《灵山》是在寻找,那么《一个人的圣经》是在审判——审判历史,也审判自己。

《灵山》还保留着一种漫游者的视角,重心是任何在压抑的社会和集体下寻找消极的自由和活着的意义;《一个人的圣经》则把目光集中到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一个人被卷入巨大的政治狂热和历史运动时,他究竟变成了什么?这对于曾经经历另一个疯狂三年的我们依然产生巨大共鸣。这本书最震撼的地方往往不是对迫害的描写,而是对人的复杂性的描写。小说不断揭示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受害者可能参与过伤害别人;告密者未必天生邪恶;顺从常常出于恐惧;很多人是在自保中逐渐失去自己。

高行健似乎不满足于控诉某段历史。他更想追问:为什么普通人会被卷入?为什么人会主动相信荒谬的东西?为什么人会在压力下背叛自己?这种追问让作品具有超越特定时代的力量,最沉重的是“记忆”。书里反复出现一个主题:忘记容易,记住困难。很多人经历过重大历史事件后,会选择遗忘、合理化或者重构记忆。而小说主人公不断逼迫自己回忆。回忆并不是为了获得正义感,而是为了避免自我欺骗、防止悲剧重演。

这让我想到了王小波的伤痕文学。两人都经历了相似时代背景,但文学选择很不同。王小波经常通过荒诞和幽默来拆解宏大叙事。比如在《黄金时代》中,你会感受到一种近乎顽强的生命力:世界很荒唐,但我仍然可以嘲笑它。高行健则更冷峻,因此《一个人的圣经》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它不仅揭露历史,也揭露回忆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