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与对门的房子

很久以前,有一户显赫的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田产流失,族人离散。老家主临终前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指着对面的一间屋子说:“那本是咱们家的产业,当年趁乱被邻居强占。你们若有本事,不但要振兴家业,也要把那间屋子收回来。” 长子继承了祖宅,勤勉经营,渐渐让家业恢复生机。此时,那个邻居却不满足于占着对门的房子,还企图吞并整座祖宅。与此同时,已经长大的次子也开始争夺家业继承权。内忧外患之下,兄弟二人终于暂时放下成见,共同抗敌。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无数族人死伤,无数家庭破碎。经过艰苦奋战,邻居终于被赶走,对门的房子也以长子的名义收了回来。整个家族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希望兄弟二人携手共治,共创未来。 然而,共同的敌人消失后,兄弟间积累多年的矛盾迅速爆发。他们都坚信自己才是家族唯一正确的领导者。争吵变成对立,对立变成战争。曾经并肩作战的人被迫互相厮杀,昨天的战友成了今天的敌人。田地荒芜,房屋焚毁,百姓流离失所。这场内战甚至比对抗外敌时更加残酷,因为外敌争夺的是土地,内战摧毁的是人心。最终,长子战败,带着追随者退到当年收回来的那间房子里居住;祖宅则由次子掌控。从此兄弟隔街相望,却形同陌路。 次子按照自己的理想改造家业,经历了许多曲折和代价。长子则不断发展商贸,广泛学习外界经验,家业越来越兴旺富裕。几十年过去,双方逐渐恢复往来,贸易、书信和人员交流重新开始,祖宅年久失修时,长子派人协助修缮,次子也在开放的环境里让家族人丁兴旺。 晚年时,兄弟二人终于能够坐下来交谈。次子豪言道:“若能恢复昔日那个完整的大家庭,该有多好。为了家族荣光,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不愿意的人,可以让他们离开。” 长子沉默片刻后说:“年轻时我也这样想。但后来我明白,家不是房子,不是祖宗留下的名号,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我们的后代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如果有一天真要重新成为一家人,必须得到每个人的同意。若团聚建立在强迫和牺牲之上,那不过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 这个大户人家又来到关键抉择关口,希望人们千万不要忘记:当年那场兄弟相残的战争,夺走的不只是生命和财富,还有几代人本可拥有的和平岁月;祖先真正希望留下的不是仇恨,而是安宁,不是征服,而是团圆。战争或许能够决定谁占有房屋,却永远无法真正赢得人心。 最惨烈的胜利,往往比最体面的妥协付出更高代价。炮火能够摧毁城市,而战争真正毁掉的,是无数本应平凡幸福的人生。

June 18, 2026

鸟择良木而栖,人择乐土而居

《诗经》有言:“逝将去汝,适彼乐土。”短短八个字,道出了一个朴素而恒久的道理:当一个地方不再适合生存与发展,人们自然会离开,去寻找能够安身立命的“乐土”。这不是背弃,而是人的本能;不是投机,而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中国古代思想家对于这一问题,其实早已有过深刻的思考。 孔子曾说:“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这句话形象地揭示了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鸟儿筑巢栖息,总会寻找枝叶茂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树;没有哪棵树能够命令鸟儿留下,更没有哪棵枯木能够靠意志留住飞鸟。鸟选择树,是自然规律。 人也是如此。 国家、城市、社会制度、经济环境,本质上都是人们生存发展的“树木”。当一棵树枝繁叶茂,能够为鸟儿提供安全与食物时,群鸟自然汇聚;当一棵树逐渐枯萎,风雨飘摇时,鸟儿自然四散而去。这并非鸟儿无情,而是生命延续的需要。 因此,人选择自己安居乐业的国度,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古往今来,无论是因战乱而迁徙,因饥荒而远走,还是因求学、经商、发展事业而移居他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人们希望获得更安全、更稳定、更有尊严的发展空间。正如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规律之一。 孟子对此则有更深一层的阐释。他说:“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后人常把这句话理解为趋吉避凶的人生智慧,但其中蕴含的其实是一种关于认知与判断的哲学。 所谓“岩墙”,并非只是现实中的危墙,更象征一切显而易见的风险与衰败。一个真正有见识的人,并不会等到高墙倒塌砸到自己时,才意识到危险的存在;他会在墙体出现裂缝、根基开始松动的时候,就已经选择离开。 这不是胆怯,而是清醒。 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差距并不在于勇气,而在于认知。愚者往往把危险当作机会,把衰败当作暂时波动;智者则能够透过表象看到趋势,在风险尚未完全显现之前便作出判断。正因为看得更远,所以行动得更早;正因为理解规律,所以不把命运寄托于侥幸。 从这个意义上说,“润”首先是一个认知问题,而不是一个行动问题。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离开的,不是护照、签证或者距离,而是他对现实的理解。当一个人相信眼前的问题只是暂时现象,他自然会选择等待;当一个人意识到问题已经触及根本,并且看不到改善的可能,他就会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历史上的每一次大规模人口迁徙,几乎都遵循同样的逻辑。春秋战国时期,百姓逃离战乱频仍之地,迁往治理有方的诸侯国;近代欧洲,大量民众跨越大西洋前往新大陆;二十世纪以来,无数人才流向经济繁荣、制度稳定的国家和地区。推动他们前行的,并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对未来的预期。 人们离开的,从来不是土地本身,而是不确定的未来;人们奔赴的,也不仅仅是富裕,而是希望。 一个社会若想吸引人才、留住人口,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要求人们忠诚于土地,而是让土地值得被忠诚。正如树木不能要求鸟儿留下,却可以通过生长得更加高大茂盛来吸引群鸟;国家和社会也不能依靠情感绑架来留住人才,而应依靠公平的制度、稳定的秩序、繁荣的经济和可预期的未来。 因为归根结底,鸟儿不会因为一棵树的自我感动而筑巢,只会因为那棵树能够让它生存。《诗经》的“适彼乐土”,孔子的“鸟择良木”,孟子的“不立岩墙之下”,看似分别谈论迁徙、选择与避险,实则都指向同一个道理:人首先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当环境良好时,扎根耕耘;当危机显现时,审时度势;当未来可见时,坚定前行。这既不是背叛,也不是逃避,而是一个理性的人对自身命运应有的担当。 毕竟,生命只有一次。能够看清趋势、顺应规律、为自己和家人寻找一片能够安居乐业的乐土,本就是人之常情,也是文明社会最应被尊重的自由。正如飞鸟终将寻找适合栖息的枝头,人也终将走向能够承载希望的土地。鸟择良木而栖,人择乐土而居,此理古今皆然。

June 15, 2026

从《江城》到《别江》:何伟见证的中国

跨过《江城》,又告别《别江》,何伟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始终没有改变。他笔下的中国从来不是宏大叙事里的抽象符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朴实、热情、真诚,在时代洪流中努力生活。无论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长江边的小城涪陵,还是三十年后高速发展的成都,他始终将目光投向普通人的命运,尤其是那些他曾经教过的学生。 在《别江》中,何伟写道:“从涪陵到成都,从1996年到2021年,唯一始终没有改变的,是我对我所教过的学生们的感情。我一直非常信任他们——我钦佩他们的勤奋与坚韧,也同情他们所经历的艰难。每一代人都继承了一个并非由他们造成的体制,而他们已经在自身条件下尽了最大的努力。在20世纪90年代,一个年轻人面临的挑战虽然艰巨,却也清晰而现实:接受教育、进入城市、摆脱贫困。而三十年后,问题变得更加深层:这个体制中某些根本性的东西需要改变。我依然对年轻人怀有极大的信心,但我也感觉到,他们的未来将会更加复杂。” 读到这段话时,我感受到一种跨越时间的共鸣。何伟在中国生活和观察了二十多年,他见证了一个国家急剧变化的过程,也见证了几代年轻人成长的轨迹。而最难得的是,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观察之后,他依然保持着对普通人的理解与尊重。他没有把中国简化成某种结论,也没有沉迷于标签和判断,而是始终试图去理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读《别江》(《Other Rivers》),对我来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正好我完整地经历了中国疫情的前前后后,亲身感受过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漫长的等待,以及疫情结束后人们复杂而微妙的情绪。因此,我打算一边阅读,一边结合自己的经历记录读后感。相比于《江城》记录的那个充满希望与上升通道的年代,《别江》所面对的中国显然更加复杂,也更加值得思考。 我第一次读何伟的时候,我还在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个普通社畜。偶然翻开《江城》,却意外地被带回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书中的县城、学校、街道、邻里关系,以及那个快速变化却仍保留着某种朴素气息的年代,都让我感到熟悉。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待和思考自己所生活的这片土地。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一个外来观察者的笔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很多被时代浪潮裹挟着向前奔跑的人和事,也第一次获得了被凝视和记录的价值。 或许这正是何伟作品最珍贵的地方。他既是观察者,也是倾听者。他让我们重新发现那些被忽略的日常,重新理解那些身处其中却难以言说的变化。而从《江城》到《别江》,变化的不只是中国,也包括阅读这些文字的我们自己。当年读《江城》时,我更多是在回望自己的成长;而今天翻开《别江》,我更想理解我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又将走向何处。 何伟记录的不只是中国的变化,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经历的时代。而对于一个完整经历过疫情年代的人来说,这本书或许不仅是一部观察中国的作品,也是一面重新审视自己与时代关系的镜子。

June 10, 2026

龙在远方:一座澳洲小镇如何守护了中国失落的记忆

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Bendigo,流传着一个很多中国人都不知道的故事。19世纪淘金热时期,这里与Ballarat和San Francisco并称“三大金山”。对于远渡重洋来到澳洲的华人来说,Bendigo被称作“大金山”,Ballarat则被称作“新金山”。无数怀揣梦想的华工从广东等地出发,穿越大洋来到这片土地,希望像淘金传奇中的主人公一样改变命运。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还有完整的中华文化。会馆、庙宇、节庆、戏曲、舞龙舞狮,都随着淘金者一起扎根在澳洲内陆。在当时的Bendigo街头,人们不仅能听见来自欧洲各国的语言,也能看到熟悉的中国锣鼓和长龙穿行于人群之间。 1871年,一场大火烧毁了当地唯一的医院。对于一个快速发展的矿业城镇来说,这几乎是一场灾难。重建医院需要大笔资金,而就在这个时候,当地华人社区提出举办舞龙舞狮和街头游行,为医院募捐。色彩鲜艳的长龙、热闹的锣鼓和充满东方特色的表演迅速吸引了全镇居民,活动获得巨大成功,不仅筹集到重建医院的资金,也让更多人认识并接受了中国文化。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带有公益性质的募捐活动,后来竟演变成延续至今的 Bendigo Easter Festival。150多年过去了,淘金时代早已结束,当年那些华工大多离开了历史舞台,但这个节日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每年复活节期间,超过十万人涌入Bendigo观看庆典,而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压轴节目始终没有改变——那条龙。 更令人惊讶的是,Bendigo保存着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批中国传统节庆龙。由于战争、动荡和社会变迁,中国本土许多19世纪的龙狮实物已经消失,大量传统工艺只能通过照片和文字进行研究。然而在澳洲,这些古老的龙却被一代代人精心维护和保存下来。其中部分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中后期,是世界范围内同类文物中最古老的代表之一。 这些龙与今天人们熟悉的舞龙并不相同。现代舞龙为了表演效果和机动性,大多采用轻量化设计,而当年的老式龙结构复杂、用料厚重,更接近一种兼具仪式、艺术和社群象征意义的文化器物。即使是在中国著名的龙狮制作中心Foshan,如今能够完整复原这种19世纪风格龙身工艺的匠人也已经寥寥无几。如果有人想重新制作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古典老龙,或许还需要来到澳大利亚,从这些保存完好的实物中重新寻找灵感。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历史的讽刺与浪漫。许多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一种文化最完整的形态一定保存在它诞生的地方,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曾经最熟悉的事物反而最容易被忽略;而在遥远的异乡,它们却因为一段特殊的历史而被郑重保存下来。 今天的Bendigo已经很难再找到当年淘金华人的身影,但当地居民依然认真维护这些古老的龙,依然把舞龙视为城市最重要的文化传统之一。对他们来说,这条龙早已不只是中国文化的象征,它也是Bendigo历史的一部分,是这座城市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每年当长龙穿过街道,人们欢呼的并不仅仅是一场表演,而是在庆祝一段共同的历史。 文化有时就是这样奇妙。它未必总能在故土被完整保存,却可能在远方获得新的生命。那些漂洋过海的淘金者或许从未想过,自己带来的龙会在150多年后依然出现在澳洲街头,更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些珍贵的传统遗存会成为世界研究中国民俗文化的重要见证。 龙从中国南方出发,随着淘金者来到澳洲;它见证过黄金时代的辉煌,也见证过移民社区的兴衰。一个半世纪过去,当年的淘金梦早已散去,但龙依然在前行。它被另一群人当作自己的传统认真守护,也让人们明白:文化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只存在于诞生之地,而存在于那些愿意记住它、珍惜它、传承它的人心中。

June 6, 2026

澳大利亚墨尔本:南半球的文化艺术中心

从东边向西眺望墨尔本市中心,一片由摩天高楼组成的天际线如同一座孤岛,从辽阔平原的深处拔地而起。这座城市仿佛是一整块覆着玻璃釉面的金属板,悄无声息地穿过傍晚云层间的缝隙,轻轻泊落在一片泛着蓝色薄雾的平原之上;一条悠长的河流蜿蜒流过它的心脏——那便是雅拉河(Yarra River),滋养着墨尔本的母亲河。 雅拉河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她诞生于澳大利亚阿尔卑斯山脉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沿途穿过点缀着酒庄的雅拉谷,悠然曲折地向下流淌,最终投入菲利普港湾(Port Phillip Bay)的怀抱,继而汇入大海。墨尔本本身则像是一块砖头,被漫不经心地抛落在河岸边,却又带着某种命运般的恰到好处。它静静倚靠在雅拉河身旁,仿佛二者已在岁月的静默中相伴了两个世纪。这块“砖头”占地并不辽阔,然而正是这片不大的土地,承载并折射出一个多世纪西方文明的光辉。 墨尔本最初的名字叫“巴特曼尼亚(Batmania)”——一个带着荒野开拓气息的名字,仿佛地图上尚未着色的未知之地。后来在1837年,为纪念英国德比郡小镇墨尔本出身的首相,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将这座城市命名为“墨尔本”。从那一刻起,这座南半球的定居点仿佛走出了荒野,步入了文明的光亮之中。或许正因如此,墨尔本的气质里始终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一种令人联想到英格兰湖区的宁静与含蓄,若隐若现,却始终真实存在。 这里属于温带海洋气候,天气多变,常被形容为“一天四季”,却并不影响居住的舒适度。她不像北方城市那样阳光而洒脱,也少了几分夹杂着海盐与地中海气息的热烈;她更像一位戴着礼帽的绅士——端庄、细致,在不动声色中自有优雅。这里几乎完整地保留着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百年前便已出现的电车,至今仍繁忙地穿行在城市的主干脉络之中。 墨尔本是南半球的文化艺术中心,她承载着丰厚而绵延的艺术传统。这种保留下来的传统,自有一种缓缓铺展、令人沉醉的内敛气质,就像一本越读越有味道的旧书,封面朴素,内容却温暖而绵长。

May 25, 2026

墨尔本Metro Tunnel上班体验

最近开始坐新开通的Metro Tunnel Melbourne上班。说实话,第一感觉是震撼。这不是那种“哇,好漂亮”的震撼,而是你能明显感觉到,设计这座车站的人想的不是未来十年,而是未来一百年。 这五个新车站修了将近七年。澳洲做事慢,大家都知道,也没少被吐槽。当地人甚至经常自嘲,澳洲搞基建是“考拉速度”。 但当你真正开始每天使用这些车站时,会慢慢理解他们到底在花时间做什么。超宽的站厅和通道,深层但连续不断的扶梯系统,完整覆盖的电梯网络,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换乘路线,以及对未来客流量的大量预留空间。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它们更像公共建筑,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交通设施。这里的设计理念似乎是:车站不是交通节点,而是未来100年的城市公共空间。这种理念在很多细节里都能感受到。 澳洲很多基建都有类似特点。开车经过 West Gate Bridge、Bolte Bridge,或者最近几年建成的 West Gate Tunnel Project,都会有一种感觉:它们的很多设计余量,并不是为今天准备的,而是为几十年后的城市准备的。 当然,代价就是慢。 墨尔本作为国际大都市,直到今天都还没有机场铁路,这在全球都算罕见。机场线最快也要等到2030年前后。但看完Metro Tunnel之后,我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因为如果他们最终能把机场线也做成同样的标准,那么十年后回头看,也许人们记住的不会是它花了多久,而是它建成后用了多久。 有些工程是为了通车,有些工程是为了留下来。Metro Tunnel 给我的感觉,更接近后者。

May 15, 2026

清晨上班路上的风景

墨尔本的清晨,总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上班路上,街道还未完全苏醒。咖啡馆刚刚拉开卷帘门,空气里飘散着第一缕咖啡香;电车缓缓驶过轨道,发出熟悉而轻柔的声响;晨光从树梢间洒落,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这样寻常的时刻,我习惯放慢脚步,留意街道两旁那些静静伫立的居民住宅。 它们不像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那样引人注目,却以另一种方式讲述着这座城市的故事。 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独立屋精心打理的前院。 墨尔本人似乎格外珍惜家门前这一方小天地。即便面积不大,也总能被主人经营得井井有条。有的种满玫瑰与薰衣草,晨露还停留在花瓣上;有的以本土植物为主,银灰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的摆放着精致的花盆、木制长椅和小巧的装饰物,仿佛一个缩小版的私人花园。 每一处前院都像是一幅独立的小景。无需言语,人们便能从中感受到主人的性格与审美:有人偏爱自然随意的风格,让植物自由生长;有人追求几何般的秩序感,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也有人热衷于四季更替带来的色彩变化,让庭院随着时光不断呈现新的面貌。 这些细节,让街道有了温度,也让住宅不仅仅是一处居所,更成为生活态度的表达。 继续向前,联排屋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 相似的屋顶线条、统一的建筑尺度,让整条街呈现出和谐有序的节奏感。远远望去,它们仿佛遵循着同一种语言,却又在细微之处保留着各自的个性。 有的门廊漆成鲜艳的蓝色或墨绿色,有的窗框保留着古典装饰线条;有的门前摆放着盛开的花篮,有的则以简洁现代的设计取胜。相同的建筑形式,因为居住者不同而呈现出丰富的变化。 这种统一与多样并存的景象,正是墨尔本街区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它没有刻意追求张扬,却在细节中展现出生活的层次感。 而在一些新兴社区里,现代感十足的公寓建筑也逐渐成为街景的一部分。 与人们印象中的高密度城市住宅不同,墨尔本许多公寓并不追求高耸入云的气势。它们往往保持着适中的高度,在现代设计语言中融入当地建筑传统。大面积玻璃带来通透的采光,木材、砖石和金属元素则延续着城市一贯的质感。 这些新建筑并没有与周围环境形成突兀的对立,而是在更新与传承之间寻找平衡。它们既回应了城市发展的需求,也尊重着原有街区的尺度与气质。 这种克制与融合,或许正是墨尔本建筑最值得欣赏的地方。 当然,最令人驻足的,还是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维多利亚时期排屋。它们拥有精美的铸铁花饰阳台、优雅的立面装饰和细长高挑的窗户。即使经历了百余年的风雨,依然保留着昔日的风采。晨光照在斑驳的砖墙上,仿佛为建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站在这样的街道上,很容易产生一种时光交错的感觉。那些老房子像是从十九世纪缓缓走来,见证过马车经过的年代,也目睹了现代城市的成长。它们安静地守望着街道,记录着一代又一代居民的生活故事。 在墨尔本,历史并未被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人们每天经过这些建筑,与它们共同呼吸、共同生活。过去与现在,在这里并非彼此割裂,而是温和地连接在一起。 或许,一座城市真正的魅力,并不只存在于著名地标和繁华商业区。更多时候,它隐藏在这些平凡却真实的街道之中。那些住宅的门窗、庭院、阳台和砖墙,构成了城市最细腻的纹理;而居住其中的人们,则赋予了这些建筑鲜活的生命力。 清晨行走其间,我常常觉得自己仿佛正在阅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每一栋房屋都是一个章节,每一条街道都是一个段落。它们共同讲述着墨尔本的历史、文化与生活方式,也展现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层次与呼吸。 当阳光渐渐明亮,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我也继续朝着工作的方向前行。而那些静静伫立的住宅,依然留在身后,在晨光里守护着属于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 墨尔本的美,或许正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瞬间里。只要愿意放慢脚步,便会发现,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故事,往往就写在寻常人家的门前。

April 30, 2026

高行健:《一个人的圣经》

前阵子看到一个“乌龙”:真以为86岁的高行健先生过世了,老人家还在法国活得好好的。之前只读过他的《灵山》,前阵子就捡起《一个人的圣经》来读,居然被深深地震撼。如果说《灵山》是在寻找,那么《一个人的圣经》是在审判——审判历史,也审判自己。 《灵山》还保留着一种漫游者的视角,重心是任何在压抑的社会和集体下寻找消极的自由和活着的意义;《一个人的圣经》则把目光集中到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一个人被卷入巨大的政治狂热和历史运动时,他究竟变成了什么?这对于曾经经历另一个疯狂三年的我们依然产生巨大共鸣。这本书最震撼的地方往往不是对迫害的描写,而是对人的复杂性的描写。小说不断揭示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受害者可能参与过伤害别人;告密者未必天生邪恶;顺从常常出于恐惧;很多人是在自保中逐渐失去自己。 高行健似乎不满足于控诉某段历史。他更想追问:为什么普通人会被卷入?为什么人会主动相信荒谬的东西?为什么人会在压力下背叛自己?这种追问让作品具有超越特定时代的力量,最沉重的是“记忆”。书里反复出现一个主题:忘记容易,记住困难。很多人经历过重大历史事件后,会选择遗忘、合理化或者重构记忆。而小说主人公不断逼迫自己回忆。回忆并不是为了获得正义感,而是为了避免自我欺骗、防止悲剧重演。 这让我想到了王小波的伤痕文学。两人都经历了相似时代背景,但文学选择很不同。王小波经常通过荒诞和幽默来拆解宏大叙事。比如在《黄金时代》中,你会感受到一种近乎顽强的生命力:世界很荒唐,但我仍然可以嘲笑它。高行健则更冷峻,因此《一个人的圣经》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它不仅揭露历史,也揭露回忆者自己。

April 8, 2026

当文化获得自由

当一种文化获得了自由,它便不再被疆界所定义,它不再是某个国家的象征,不再是政治叙事中的工具,它也不再只是族群身份的标签,它会以自身的形态存在,以自身的价值发声。今天我看到的不是怀旧,而是一种重生。 人们总以为,一种文化最完整的形态一定保存在它诞生的地方。但历史反复证明,文化与土地的关系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牢固。土地会变化,社会会变化,制度会变化,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会变化。文化一旦成为日常,往往最容易被忽略;而当它远离故土,反而会因为珍惜而被保存下来。 海外华人社区保留的并不仅仅是春节本身,而是某个时代关于春节的记忆。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习俗,也是一段被冻结的时间。当故乡不断向前,旧的传统在更新中消失;而在远方,它们却被一代代人继续传承。于是出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有时候,文化最古老的样子,不在它的发源地,而在千里之外的异乡。 但是比这更值得思考的是另一件事。当春节出现在澳洲街头时,它已经不再只是“中国人的春节”。舞龙舞狮的人、围观舞龙的人可能来自欧洲、印度、中东或南美,没有人需要先认同某种身份,才能欣赏一条龙;也没有人必须属于某个民族,才能理解团圆和祝福的意义。 这让我意识到,当一种文化获得自由,它便不再被疆界所定义。 它不再只是国家的象征,不再只是族群身份的标签,也不再是宏大叙事中的组成部分。它开始脱离政治、地理和血缘,以自身的价值存在。 龙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并不是因为它属于中国,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承载着力量、想象与美感;春节之所以能够跨越语言和肤色,并不是因为有人刻意推广,而是因为人类对于团聚、希望和新生的向往本就相通。 很多人习惯把文化理解为归属,但文化更深层的意义或许恰恰在于超越归属。它当然有起点,却未必有边界;它当然来自某个地方,却不必永远被那个地方定义。 一种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不是不断强调自己属于谁,而是在离开故土之后依然能够被理解、被欣赏、被传承。它能够穿越国界,进入另一种语言、另一种社会、另一代人的生活,并在那里继续生长。 因此,当我看到澳洲街头的春节时,我感受到的并不是怀旧。怀旧意味着回望过去,而我看到的是未来。 我看到一种文化正在摆脱地域的束缚,成为更普遍的人类经验;我看到它不再依赖故乡而存在,而是依靠自身的生命力不断延续。 文化最好的归宿,或许从来不是被保护,而是被继承;不是被供奉,而是被使用;不是被锁在原生之地,而是在世界各个角落自由生长。当一种文化获得自由,它便完成了从传统到文明的蜕变。

February 22, 2026

移民的融入感悟和体会

我们来澳洲之前看到很多人讨论的一个问题:移民之后“如何融入”,总会担心“孩子能不能融入”、“自己能不能融入”。我先说自己的结论:这其实是个伪命题——至少在澳洲,根本不存在融入问题。 澳洲是一个真正的移民国家,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够和谐共处。你可以跟邻里热情互动,也可以独来独往,而且大家依然会互相帮助。只要遵守法律,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保持自己的语言和文化,没人会干涉你。澳洲政府甚至有意识地保护和鼓励这种文化多样性:比如一些原产国的传统在澳洲比在原地还能得到更好的保存和传承;很多移民餐馆不仅正宗,还充满创新,甚至比原产国更吸引人;广东话、普通话和各国语言一样都受到同等尊重,甚至学界已经发现,粤语在海外保留了更传统的形态。 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更是天然地融入了社会,我们完全不担心他们的英语能力或社交能力。姐弟俩几乎是用“吸收式学习”掌握英语,相较于担心孩子融入,我们更关注下一代能保留多少自己的文化和语言。我们在家里都是讲汉语,偶尔会教他们一些方言;出门在外,家人内部也用汉语交流。我们并不奢望能完全改变他们的语言选择,只是希望这种文化根脉至少能有一些延续,我能预见后代们肯定会越来越澳洲,这是一个自然的趋势,也没必要强行改变。说句实话,长久的文化和语言传承,最终依赖庞大的社区,幸运的是:这里的华人文化因自由而蓬勃发展。 当然了,移民就像一棵大树被移栽,而且澳洲一直就有强势的英语文化和习惯,个人难免会经历不适、焦虑与彷徨,甚至产生内在的冲突。关键在于保持包容与开放的心态,彼此尊重,愿意进行坦诚而开放的对话,愿意与这里产生真实的连接(任何形式都可以),只要如此,问题终究是可以慢慢化解。 总的来说,澳洲给移民提供了一个极其自由且包容的环境:你可以全身心地保留自己的文化,同时孩子们也可以顺利融入本地社会。这种自由和多样性,正是澳洲作为移民国家最令人欣赏的地方。 图片拍摄于首都堪培拉: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的镇馆雕塑《Ouroboros》,由著名澳大利亚华裔艺术家李琳迪(Lindy Lee)创作,用13吨青铜纯手工铸造,以“衔尾蛇”意象呼应佛学中的轮回观与哲学中的自我更新,它象征多元文化的循环与共生,提醒人在差异中保持包容,在变化中寻找统一。

February 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