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女儿学校乐团的表演结束,我和乐团的指挥Philip Carrington握了握手,女儿一直得到他亲自指导。此前我只知道他是怀特霍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是一位头发花白、很温和的老人。回家以后突然有些好奇,于是查了他的资料,发现他是墨尔本音乐界的传奇人物。

Philip和小提琴、管弦乐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六十年前。1963至1966年,他是墨尔本文法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1966年进入澳大利亚青年交响乐团的全国音乐营,次年成为该团第一小提琴。1974年,画家 Lance McNeill 为他创作了肖像《Philip Carrington, violinist》,并入选当年的阿奇博尔德奖(Archibald Prize,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最具声望的肖像画奖);1975年,他获得资助随Neville Marriner和圣马丁室内乐团(Academy of St Martin-in-the-Fields,英国著名室内乐团)澳大利亚巡演——年轻时的他,已经身处相当高水平的古典音乐圈子。

1980年,他成为泽尔曼纪念交响乐团(墨尔本历史悠久的社区交响乐团之一)的指挥,一做就是20年,直到1999年。1991年的档案里还留有一条记录:他指挥该团在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的大厅演出莫扎特《C小调大弥撒》。

但他没有把音乐人生留在舞台上。几十年来,他同时做小提琴教学、乐团训练和社区音乐教育:长期参与多里安·勒加利安乐团、泽尔曼乐团,也常年在哈里埃特维尔音乐营指导不同水平的弦乐演奏者——拉古典的、来自丛林乐队(bush band,澳大利亚民间乡土风格的业余乐队)的、玩摇滚提琴的,他都愿意教。对他来说,音乐似乎不是少数专业音乐家的专属,而是可以进入普通人生活的东西。

他和我女儿所在的小学也有很深的交集。学校多年前的记录里,他已经是器乐老师,教授小提琴;2012年的校史还提到,他曾指挥学校乐团,带孩子们到墨尔本会展中心为1200多名来自澳新两国的校长演出。十多年过去,他还在那里,只是孩子换了一批,这一批里恰好有我的女儿。

如今,他做怀特霍斯乐团首席小提琴已经超过15年,乐团评价他富有感染力、投入、有同理心、精力充沛;乐评人John Sinclair也称赞他具有非常少见的管弦乐训练和指挥能力。2023年乐团演出圣桑《骷髅之舞》时,他还亲自担任小提琴独奏———一个有几十年音乐经历的人,到了这个年纪依然站在台上拉琴。

我觉得,Philip最打动人的,不是头衔,也不是年轻时参加过什么演出,而是他选择怎样度过这漫长的音乐人生:六十年代是青年琴手,七十年代进入职业演奏圈,八九十年代做了20年指挥,后来又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学校、社区和下一代。如今满头白发,仍坐在乐团里,教孩子们怎么拉琴、怎么听彼此、什么时候突出、什么时候退后。

这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澳大利亚所谓的"社区音乐"。在我们熟悉的教育体系里,学小提琴很容易和考级、比赛、名次绑在一起;但在Philip身上,我看到另一种可能——一个孩子学琴,未必要成为职业小提琴家,她可以和几十个孩子一起排练,学会听别人、等别人、跟随指挥,也可以很多年后偶尔拿起琴,加入一个社区乐团。音乐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今晚只是和这位老人握了一下手,当时没想太多。回家后才发现,他已经和墨尔本的音乐生活连接了六十年,而我女儿所在的学校、她现在参加的乐团,恰好又和他的人生连在了一起。一个城市真正的文化,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不只是歌剧院和世界闻名的大师,也有一个白发老人、一把小提琴、一所学校、一个社区乐团,以及一个人用六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曾经得到的东西,慢慢交给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