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信渐进,历史却突然转了弯

有一代中国人,成长于改革开放最初的年代。他们小时候经历过一个思想逐渐松动的时代,青年时期接触到越来越多的新知识、新思想,也亲眼看到市场经济改变中国。他们相信知识,相信教育,相信开放,也相信一个国家可以通过不断改革而变得更加成熟。 他们并不喜欢激烈的政治运动,更不愿意看到社会重新陷入动荡。在他们看来,经济发展、教育普及、法治建设和社会进步,最终会推动整个社会变得更加理性、文明。所以,他们相信渐进。不需要革命,不需要剧烈的制度更替,只要社会继续发展,新的社会阶层不断成长,制度就会一点一点完善。 这种想法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几十年的经济发展也确实改变了中国社会的面貌。但历史有时候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一个人相信某条道路会自然通向某个终点,并不意味着历史真的会沿着那条道路走下去。经济增长并不会自动带来政治开放,中产阶层壮大也不会自动产生公民社会,互联网的发展甚至可能同时带来更强的信息控制能力。 更重要的是,一个社会如果长期把"不要乱"放在"如何纠错"之前,那么它或许可以获得相当长时间的稳定,却未必能够解决那些越来越复杂的问题。于是,一代人突然发现,自己等待了几十年的"慢慢变化",并没有按照想象中的方向发生。 这大概是历史给这一代人开的一个最大的玩笑:他们一直担心变化太快,却可能忽略了另一种风险——变化并不会因为人们选择等待而停止。真正值得一个社会警惕的,从来不只是动荡,也包括一个制度逐渐失去自我纠错能力。因为历史上最值得玩味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以为自己正在维护一个时代,最后却可能成为那个时代的转折点。 然而,作为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我依然相信历史并不是简单地重复,而是在曲折中螺旋式地向前发展。我仍然相信未来会变好,因为历史从来不是注定的,而是由一代又一代愿意努力的人共同写出来的。

August 19, 2026

今晚认识墨尔本音乐界的传奇人物:Philip Carrington

今晚女儿学校乐团的表演结束,我和乐团的指挥Philip Carrington握了握手,女儿一直得到他亲自指导。此前我只知道他是怀特霍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是一位头发花白、很温和的老人。回家以后突然有些好奇,于是查了他的资料,发现他是墨尔本音乐界的传奇人物。 Philip和小提琴、管弦乐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六十年前。1963至1966年,他是墨尔本文法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1966年进入澳大利亚青年交响乐团的全国音乐营,次年成为该团第一小提琴。1974年,画家 Lance McNeill 为他创作了肖像《Philip Carrington, violinist》,并入选当年的阿奇博尔德奖(Archibald Prize,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最具声望的肖像画奖);1975年,他获得资助随Neville Marriner和圣马丁室内乐团(Academy of St Martin-in-the-Fields,英国著名室内乐团)澳大利亚巡演——年轻时的他,已经身处相当高水平的古典音乐圈子。 1980年,他成为泽尔曼纪念交响乐团(墨尔本历史悠久的社区交响乐团之一)的指挥,一做就是20年,直到1999年。1991年的档案里还留有一条记录:他指挥该团在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的大厅演出莫扎特《C小调大弥撒》。 但他没有把音乐人生留在舞台上。几十年来,他同时做小提琴教学、乐团训练和社区音乐教育:长期参与多里安·勒加利安乐团、泽尔曼乐团,也常年在哈里埃特维尔音乐营指导不同水平的弦乐演奏者——拉古典的、来自丛林乐队(bush band,澳大利亚民间乡土风格的业余乐队)的、玩摇滚提琴的,他都愿意教。对他来说,音乐似乎不是少数专业音乐家的专属,而是可以进入普通人生活的东西。 他和我女儿所在的小学也有很深的交集。学校多年前的记录里,他已经是器乐老师,教授小提琴;2012年的校史还提到,他曾指挥学校乐团,带孩子们到墨尔本会展中心为1200多名来自澳新两国的校长演出。十多年过去,他还在那里,只是孩子换了一批,这一批里恰好有我的女儿。 如今,他做怀特霍斯乐团首席小提琴已经超过15年,乐团评价他富有感染力、投入、有同理心、精力充沛;乐评人John Sinclair也称赞他具有非常少见的管弦乐训练和指挥能力。2023年乐团演出圣桑《骷髅之舞》时,他还亲自担任小提琴独奏———一个有几十年音乐经历的人,到了这个年纪依然站在台上拉琴。 我觉得,Philip最打动人的,不是头衔,也不是年轻时参加过什么演出,而是他选择怎样度过这漫长的音乐人生:六十年代是青年琴手,七十年代进入职业演奏圈,八九十年代做了20年指挥,后来又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学校、社区和下一代。如今满头白发,仍坐在乐团里,教孩子们怎么拉琴、怎么听彼此、什么时候突出、什么时候退后。 这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澳大利亚所谓的"社区音乐"。在我们熟悉的教育体系里,学小提琴很容易和考级、比赛、名次绑在一起;但在Philip身上,我看到另一种可能——一个孩子学琴,未必要成为职业小提琴家,她可以和几十个孩子一起排练,学会听别人、等别人、跟随指挥,也可以很多年后偶尔拿起琴,加入一个社区乐团。音乐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今晚只是和这位老人握了一下手,当时没想太多。回家后才发现,他已经和墨尔本的音乐生活连接了六十年,而我女儿所在的学校、她现在参加的乐团,恰好又和他的人生连在了一起。一个城市真正的文化,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不只是歌剧院和世界闻名的大师,也有一个白发老人、一把小提琴、一所学校、一个社区乐团,以及一个人用六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曾经得到的东西,慢慢交给下一代。

August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