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们参加了两次本地的植被种植活动。从冬末到春天,正是墨尔本适合种植本地植物的季节。经过冬天的降雨,土壤还保持着湿润,树苗和草本植物种下去以后,更容易扎根。这样的活动通常不是政府工作人员大规模组织,而是由NGO、本地社区团体和志愿者一起完成。很多公园和自然保护区的日常维护,也正是靠这些志愿者一点一点做起来。

最近参加的是Gardiners Creek Reserve的种植活动,这里也是一个我们带孩子来散步、跑步、种树的公园。Wurundjeri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他们与这里的河流、植物和动物之间,有着非常长久的联系。活动中谈到这些内容的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所谓“认识一个地方”,并不只是知道它叫什么、在哪里,或者这里有什么景点。真正开始认识一片土地,可能是知道这里原来是谁生活过,谁一直在照看它;知道河流从哪里来,哪些植物原本就生长在这里,以及今天还有哪些人愿意花自己的时间,让这片地方继续保持下去。

这也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小时候生活在中国的农村,那时候村子里大多还是瓦房,河水是清的,生活垃圾也没有今天这样多。我们会跟着大人种菜,我会上山放牛,每年到了季节就在山上采摘野果。那时候并没有人专门告诉我们什么叫“人与土地的连接”,因为根本不需要,土地就是生活本身:菜从地里长出来,牛在山上吃草,河里有水,山上有野果。我们知道哪条路通向哪座山,哪里可以找到什么东西,也知道哪些地方是谁家的地。那种连接不是一种观念,而是一种每天都在发生的生活。

后来,经济发展、城市化以及越来越多的钢筋混凝土进入乡村,原来的生活方式一点一点消失了。农田被建成宅基地,河流的水越来越少,古树被砍伐,越来越多的生活从土地上剥离出来。与此同时,新的组织方式和管理方式逐渐渗入村子。回头看,失去的不只是一些瓦房、田地和清澈的河水,更是人与一片具体土地之间那种自然形成的关系。小时候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珍贵的东西,等离开以后,反而越来越能够感觉到它。

所以我们希望以后每年都带孩子参加这样的活动。一起挖一个坑,种下一棵树、一丛草,再过几年回来看看它长成什么样。孩子也会慢慢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并不是凭空存在的:这里有原住民留下的漫长历史,也有今天一起维护社区的人,有志愿者,有邻居,也有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的各种植物和动物。

这种参与其实很小,一次活动可能只种下几株植物。但时间长了,它会改变一个人对“生活在哪里”的理解。我们不再只是住在墨尔本的一所房子里,有自己的工作、学校和家庭;我们开始和一条溪流、一个公园、一群人产生具体的联系。孩子以后再经过这里,可能会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蹲下来种过一棵树,也知道那棵树为什么要种在这里。

我很喜欢这种非常具体的连接。它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也不需要刻意告诉孩子应该怎样理解历史。只是一次又一次来到同一个地方,认识这里的人、植物和故事,亲手做一点事情,然后看着它慢慢发生变化。时间久了,我们和孩子都会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小家庭,而是生活在一片土地上,也生活在一个社区里,同时处在一段已经开始了很久、还会继续下去的历史之中。

而这样的历史,因为和自己亲手做过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也就不再只是书本上的历史了。它变得具体,甚至有一点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