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县城 同样的季节，我们又回来了。 车子驶入主城区的时候，窗外掠过的街道并没有带来太多陌生感。离开这些年，县城也在不断变化，越来越多的新建筑，商业街热闹了许多，但整体的轮廓依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那条标志性兴武大道依然如故。岭南小城的冬天几乎没有北方那种肃杀感，树木依旧浓绿，阳光也很温暖，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些秋天的气息。爱人出生并成长于城区，我则来自乡下，高中时我曾在这里度过三年时光。 这次我们决定住上一段时间，没有太明确计划，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每天睡到自然醒，饭后陪孩子在大草坪戏耍，或者到南门菜市，看街边的人来人往，听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县城里的时间似乎总是比大城市慢一些，而正是这种缓慢，让人重新感受到生活的另一种质地。 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出门打粉，太阳还没升起，街边小店早已经升起热腾腾的蒸汽。空气里混杂着各种米粉的味道，老友粉、卷筒粉、桂林米粉，还有只有这一带才常见的生榨米粉。对于外地人来说，生榨米粉那种微微发酵后的酸香未必容易接受，但对于从小闻着这种味道长大的人而言，那几乎就是故乡最具体的气息。很多时候，人怀念的并不是某一种食物本身，而是食物背后的岁月。高中外出买生活用品后吃上一碗粉，偶尔和同学在街上闲逛到傍晚，那些已经模糊的人和事，往往会因为一种熟悉的味道重新浮现出来。 闲下来以后，我开始恢复跑步。有一天兴致来了，决定绕着县城跑一圈，导航显示十六公里。我从城区主干道出发，往南跑到路的尽头，然后顺着环线一路向前，几次跨越西江河，再绕回起点。沿途经过的风景其实并不壮观。文江塔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河水一年年流过，也看着无数人在这里长大、离开，又偶尔回来。西江河的水缓缓向前，傍晚时分的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我依然记得高中时期在这里跑步的那些日落黄昏，此时的记忆与现实浮现在脑海，宛如时空交错。 跑到最后几公里时，县城的灯光已经陆续亮起，街边的烧烤摊开始营业，熟悉的烟火气重新弥漫开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县城已经熟悉地如同乡下的老家，那些转弯、坡度和街角的位置，像是某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本能，只要重新回来，就会自然地被唤醒。 故乡 春节期间，我又回到了乡下的老家。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故乡太小，小到装不下自己的理想，所以一心想着离开；等真正走过许多地方，再回头看时，才发现故乡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它只是安静地停留在原地，等待着某一天的归来。 这些年其实经历过很多次告别。离开家乡去上大学算一次，毕业后远行算一次，后来决定在遥远的北国定居，每次往返也都算一次。但过去的每一次离开，心里总觉得还有回来的一天，所以离别并不显得沉重。而这一次，当我站在祖屋门前，看着已经斑驳的墙壁和那些摇摇欲坠的瓦片时，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不一样的情愫。 村子的后山窑角岭依然在那里，我的记忆也不曾改变，我与这片土地的连接从未断绝。只是山脚下的村庄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楼房取代了瓦房，宅基地一步步挤占农田，后山的松林变成了速生桉林，现代生活的垃圾也渐渐多了起来。曾经自然生长的乡土，已经被一种“田园现代化”的改变重新塑造。 小时候眼中的长辈逐渐老去或离去，当年的孩子成为父母，新一代的孩子又在村子里追逐奔跑。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代向前延续，而每个人都只是其中短暂的一段。以前读到贾平凹《带灯》那句话——“你生在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总觉得其中更多的是乡愁与苍凉。到了今天才慢慢明白，故乡之所以特殊，并不只是因为那里有亲人和房屋，而是因为那里保存着自己最初的样子。那些已经无法回去的童年、少年时代，那些早已消失的人和事，都沉淀在那里。故乡像一本不会再更新的旧书，里面记录着人生最开始的章节。 然而人终究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故乡给予我出发的地方，却未必是最终停留的地方，就像西江河里的水不会因为眷恋岸边而停止流动。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余华说过的一段话：“我家附近就是大海，课本里说海水是蓝色的，我经常想为什么我都看不到蓝色呢？有一天，我游了很长一段距离，一边游一边想着：我要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山川依旧，河流不息，故乡一直是故乡。只是每次当我回望，才发现自己眷恋的，不仅是眼前的山水，也不仅是房屋和亲人，更是那些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