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写代码被吹上天了,但程序员不会因此消失

最近看到很多关于 AI 编程的文章,尤其是 Cursor、Claude Code、Vibe Coding 相关内容,给人的感觉仿佛软件开发已经进入了“全民开发时代”:不会写代码的人也能做产品,程序员即将被 AI 替代,未来随便拉几个人组队就能做出互联网产品。 作为一个长期使用 Cursor 辅助开发的人,我承认 AI 的进步确实非常惊人。我自己几乎每天都在使用 AI 写代码,而且体验很好。但如果因此认为软件开发已经被彻底颠覆,甚至认为程序员这个职业即将消失,那显然高估了 AI 当前的能力。 客观来说,AI 更像一次生产力升级,而不是程序员的替代者。 对于后台管理系统、CRUD业务、接口开发、脚手架代码、测试代码、文档编写这类标准化工作,AI 已经表现得非常优秀。很多过去需要初中级程序员花费大量时间完成的任务,现在一句提示词就能生成质量不错的代码。在这些领域,AI 的效率确实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开发者。 但问题是,真正的互联网系统从来不是靠生成代码构建出来的。 一个成熟的线上系统,真正困难的部分往往是业务建模、架构设计、性能优化、高并发处理、稳定性治理、容灾设计以及各种复杂场景下的技术决策。代码实现反而只是整个过程里相对容易的一环。 AI 可以帮你快速搭建一个电商系统,但它很难替你解决流量暴增时的扩容问题、缓存击穿问题、数据库热点问题、分布式事务问题以及各种线上故障。很多时候,系统的上限并不取决于代码写得快不快,而取决于架构是否合理、方案是否成熟、风险是否被提前识别。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Vibe Coding 更适合做原型、工具和中小型项目,而不是直接用于复杂生产系统。 Vibe Coding 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代码写错,而在于开发者可能不知道哪里有问题。AI 生成的代码往往能够运行、能够通过测试,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其中可能隐藏着性能瓶颈、安全漏洞、并发缺陷或者架构隐患。如果开发者缺乏足够的工程经验,就很难发现这些问题。项目规模小时看不出区别,一旦用户增长、业务复杂度上升,各种技术债就会集中爆发。 事实上,技术发展一直遵循同样的规律。 框架出现的时候,很多人认为程序员要失业;云计算兴起的时候,很多人认为运维会消失;GitHub 和开源生态成熟后,也有人认为技术门槛会被彻底抹平。但最后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专业人才消失,而是重复劳动减少了,工程师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更高价值的工作中。 AI 本质上也是如此。 它替代的是重复性劳动、标准化劳动和机械性劳动,而不是业务理解、架构思考和工程判断。真正决定一个系统质量的,始终是人的认知能力和经验积累。 前段时间 Google CEO 桑达尔·皮查伊提到一个观点:AI 降低了软件开发门槛,会让原本没有能力进行数字化建设的行业开始转型,最终带来更多的软件需求。 我比较认同这个判断。 开发成本下降,不一定意味着程序员需求减少,反而可能意味着更多企业和行业开始建设自己的系统。过去不值得做的软件,现在值得做了;过去做不起的项目,现在做得起了。需求总量很可能比今天增长数倍甚至数十倍。 因此,未来真正面临风险的未必是程序员,而是不愿意使用 AI 的程序员。 就像当年不会使用搜索引擎的人被淘汰,不会使用 Git 的人被淘汰,不会使用云平台的人被淘汰一样,未来不会使用 AI 的开发者竞争力一定会下降。 但与此同时,仅仅会用 AI 也远远不够。 未来最有价值的工程师,依然是那些既懂业务、懂架构、懂工程,又能够熟练驾驭 AI 工具的人。AI 会极大放大优秀工程师的生产力,却很难替代他们的判断力。 代码越来越不值钱,但理解问题、设计系统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反而会变得更加稀缺。 所以,与其讨论“AI 会不会取代程序员”,不如思考另一个问题:当人人都能生成代码的时候,你还能提供什么是 AI 无法替代的价值。真正的竞争,未来才刚刚开始。

June 9, 2026

从Vibe Coding到代理工程:AI正在改变软件开发的组织方式

最近看了OpenClaw(ClawdBot)创始人Peter Steinberger 的一次访谈,最大的感受不是AI写代码越来越强,而是开发模式本身正在发生变化。很多人还在讨论 Vibe Coding,但在他看来,开发已经进入了 Agent Engineering(代理工程)阶段。 按照他的描述,现在开发过程中已经很少亲自写代码或者逐行阅读代码,而是同时管理 5~10 个 Agent 并行工作。有的负责实现功能,有的负责测试,有的负责重构,有的负责排查问题。开发者更像项目经理,负责分配任务、观察执行过程和判断最终结果,而不是亲自完成每一个细节。过去程序员是在写代码,现在更像是在管理代码生产流水线。 这种变化也带来了质量控制方式的改变。传统开发强调 Code Review,而 Peter 更关注验证系统本身。他认为与其检查每一行代码,不如构建完善的测试和验证闭环。只要 Agent 能完成需求、通过本地测试并验证结果符合预期,他很多时候会直接合并代码,而不会再花大量时间审查具体实现。未来的软件工程可能会越来越从“检查过程”转向“验证结果”。 访谈中另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是人与 AI 的关系正在从命令变成沟通。他提到自己越来越少给 Agent 下达机械指令,而是花时间理解 Agent 如何拆解任务、如何做出决策。当 AI 无法正确完成任务时,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是否没有把需求表达清楚。这意味着未来开发者的一项核心能力可能不再是编码,而是如何高效地与智能体协作。 OpenClaw 本身也是这种开发模式的产物。整个项目最初几乎就是 Peter 一个人在家用了十天时间完成,高峰时期甚至创造过 GitHub 单日 1374 次提交记录。放在过去,这样的工作量往往需要一个团队完成,而现在借助 Agent,一个人的生产力边界被大幅扩展。 最让他震撼的案例来自一次语音翻译任务。Agent 在收到 WhatsApp 语音消息后,自主决定调用本地 FFMPEG 将音频转换成 WAV 格式,再调用 OpenAI API 完成识别和翻译,整个流程并没有被提前写成固定工作流,而是 Agent 根据目标自行规划执行路径。这种能力与传统自动化脚本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不只是执行命令,而是在主动寻找解决方案。 在 Peter 看来,OpenClaw 的核心价值也不是聊天机器人,而是“数据解放”。今天用户的数据分散在 WhatsApp、Telegram、Slack、Gmail、Notion 等各种平台中,虽然数据属于用户,但控制权往往掌握在平台手里。OpenClaw 希望让 Agent 直接帮助用户操作这些数字资产,打破大型科技公司构建的封闭生态。 基于这种趋势,他甚至认为未来很多传统 App 都可能被个人 Agent 替代。用户不再需要在不同软件之间切换,而是直接向自己的 Agent 描述目标,由 Agent 完成邮件处理、日程安排、文档管理和信息检索等工作。届时,一个普通人可能拥有多个数字员工,甚至运行属于自己的“小型公司”。 不过他也强调,目前最大的挑战仍然是安全。随着 Agent 拥有文件访问、浏览器控制、终端执行和 API 调用能力,提示词注入攻击带来的风险也在快速放大。因此他建议尽量在 VPS、Docker 或虚拟机等隔离环境中运行 Agent,而不要直接给予系统最高权限。 ...

June 6, 2026

龙在远方:一座澳洲小镇如何守护了中国失落的记忆

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Bendigo,流传着一个很多中国人都不知道的故事。19世纪淘金热时期,这里与Ballarat和San Francisco并称“三大金山”。对于远渡重洋来到澳洲的华人来说,Bendigo被称作“大金山”,Ballarat则被称作“新金山”。无数怀揣梦想的华工从广东等地出发,穿越大洋来到这片土地,希望像淘金传奇中的主人公一样改变命运。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还有完整的中华文化。会馆、庙宇、节庆、戏曲、舞龙舞狮,都随着淘金者一起扎根在澳洲内陆。在当时的Bendigo街头,人们不仅能听见来自欧洲各国的语言,也能看到熟悉的中国锣鼓和长龙穿行于人群之间。 1871年,一场大火烧毁了当地唯一的医院。对于一个快速发展的矿业城镇来说,这几乎是一场灾难。重建医院需要大笔资金,而就在这个时候,当地华人社区提出举办舞龙舞狮和街头游行,为医院募捐。色彩鲜艳的长龙、热闹的锣鼓和充满东方特色的表演迅速吸引了全镇居民,活动获得巨大成功,不仅筹集到重建医院的资金,也让更多人认识并接受了中国文化。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带有公益性质的募捐活动,后来竟演变成延续至今的 Bendigo Easter Festival。150多年过去了,淘金时代早已结束,当年那些华工大多离开了历史舞台,但这个节日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每年复活节期间,超过十万人涌入Bendigo观看庆典,而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压轴节目始终没有改变——那条龙。 更令人惊讶的是,Bendigo保存着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批中国传统节庆龙。由于战争、动荡和社会变迁,中国本土许多19世纪的龙狮实物已经消失,大量传统工艺只能通过照片和文字进行研究。然而在澳洲,这些古老的龙却被一代代人精心维护和保存下来。其中部分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中后期,是世界范围内同类文物中最古老的代表之一。 这些龙与今天人们熟悉的舞龙并不相同。现代舞龙为了表演效果和机动性,大多采用轻量化设计,而当年的老式龙结构复杂、用料厚重,更接近一种兼具仪式、艺术和社群象征意义的文化器物。即使是在中国著名的龙狮制作中心Foshan,如今能够完整复原这种19世纪风格龙身工艺的匠人也已经寥寥无几。如果有人想重新制作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古典老龙,或许还需要来到澳大利亚,从这些保存完好的实物中重新寻找灵感。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历史的讽刺与浪漫。许多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一种文化最完整的形态一定保存在它诞生的地方,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曾经最熟悉的事物反而最容易被忽略;而在遥远的异乡,它们却因为一段特殊的历史而被郑重保存下来。 今天的Bendigo已经很难再找到当年淘金华人的身影,但当地居民依然认真维护这些古老的龙,依然把舞龙视为城市最重要的文化传统之一。对他们来说,这条龙早已不只是中国文化的象征,它也是Bendigo历史的一部分,是这座城市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每年当长龙穿过街道,人们欢呼的并不仅仅是一场表演,而是在庆祝一段共同的历史。 文化有时就是这样奇妙。它未必总能在故土被完整保存,却可能在远方获得新的生命。那些漂洋过海的淘金者或许从未想过,自己带来的龙会在150多年后依然出现在澳洲街头,更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些珍贵的传统遗存会成为世界研究中国民俗文化的重要见证。 龙从中国南方出发,随着淘金者来到澳洲;它见证过黄金时代的辉煌,也见证过移民社区的兴衰。一个半世纪过去,当年的淘金梦早已散去,但龙依然在前行。它被另一群人当作自己的传统认真守护,也让人们明白:文化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只存在于诞生之地,而存在于那些愿意记住它、珍惜它、传承它的人心中。

June 6, 2026

澳大利亚墨尔本:南半球的文化艺术中心

从东边向西眺望墨尔本市中心,一片由摩天高楼组成的天际线如同一座孤岛,从辽阔平原的深处拔地而起。这座城市仿佛是一整块覆着玻璃釉面的金属板,悄无声息地穿过傍晚云层间的缝隙,轻轻泊落在一片泛着蓝色薄雾的平原之上;一条悠长的河流蜿蜒流过它的心脏——那便是雅拉河(Yarra River),滋养着墨尔本的母亲河。 雅拉河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她诞生于澳大利亚阿尔卑斯山脉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沿途穿过点缀着酒庄的雅拉谷,悠然曲折地向下流淌,最终投入菲利普港湾(Port Phillip Bay)的怀抱,继而汇入大海。墨尔本本身则像是一块砖头,被漫不经心地抛落在河岸边,却又带着某种命运般的恰到好处。它静静倚靠在雅拉河身旁,仿佛二者已在岁月的静默中相伴了两个世纪。这块“砖头”占地并不辽阔,然而正是这片不大的土地,承载并折射出一个多世纪西方文明的光辉。 墨尔本最初的名字叫“巴特曼尼亚(Batmania)”——一个带着荒野开拓气息的名字,仿佛地图上尚未着色的未知之地。后来在1837年,为纪念英国德比郡小镇墨尔本出身的首相,维多利亚女王亲自将这座城市命名为“墨尔本”。从那一刻起,这座南半球的定居点仿佛走出了荒野,步入了文明的光亮之中。或许正因如此,墨尔本的气质里始终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一种令人联想到英格兰湖区的宁静与含蓄,若隐若现,却始终真实存在。 这里属于温带海洋气候,天气多变,常被形容为“一天四季”,却并不影响居住的舒适度。她不像北方城市那样阳光而洒脱,也少了几分夹杂着海盐与地中海气息的热烈;她更像一位戴着礼帽的绅士——端庄、细致,在不动声色中自有优雅。这里几乎完整地保留着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百年前便已出现的电车,至今仍繁忙地穿行在城市的主干脉络之中。 墨尔本是南半球的文化艺术中心,她承载着丰厚而绵延的艺术传统。这种保留下来的传统,自有一种缓缓铺展、令人沉醉的内敛气质,就像一本越读越有味道的旧书,封面朴素,内容却温暖而绵长。

May 25, 2026

墨尔本Metro Tunnel上班体验

最近开始坐新开通的Metro Tunnel Melbourne上班。说实话,第一感觉是震撼。这不是那种“哇,好漂亮”的震撼,而是你能明显感觉到,设计这座车站的人想的不是未来十年,而是未来一百年。 这五个新车站修了将近七年。澳洲做事慢,大家都知道,也没少被吐槽。当地人甚至经常自嘲,澳洲搞基建是“考拉速度”。 但当你真正开始每天使用这些车站时,会慢慢理解他们到底在花时间做什么。超宽的站厅和通道,深层但连续不断的扶梯系统,完整覆盖的电梯网络,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换乘路线,以及对未来客流量的大量预留空间。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它们更像公共建筑,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交通设施。这里的设计理念似乎是:车站不是交通节点,而是未来100年的城市公共空间。这种理念在很多细节里都能感受到。 澳洲很多基建都有类似特点。开车经过 West Gate Bridge、Bolte Bridge,或者最近几年建成的 West Gate Tunnel Project,都会有一种感觉:它们的很多设计余量,并不是为今天准备的,而是为几十年后的城市准备的。 当然,代价就是慢。 墨尔本作为国际大都市,直到今天都还没有机场铁路,这在全球都算罕见。机场线最快也要等到2030年前后。但看完Metro Tunnel之后,我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因为如果他们最终能把机场线也做成同样的标准,那么十年后回头看,也许人们记住的不会是它花了多久,而是它建成后用了多久。 有些工程是为了通车,有些工程是为了留下来。Metro Tunnel 给我的感觉,更接近后者。

May 15, 2026

清晨上班路上的风景

墨尔本的清晨,总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上班路上,街道还未完全苏醒。咖啡馆刚刚拉开卷帘门,空气里飘散着第一缕咖啡香;电车缓缓驶过轨道,发出熟悉而轻柔的声响;晨光从树梢间洒落,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这样寻常的时刻,我习惯放慢脚步,留意街道两旁那些静静伫立的居民住宅。 它们不像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那样引人注目,却以另一种方式讲述着这座城市的故事。 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独立屋精心打理的前院。 墨尔本人似乎格外珍惜家门前这一方小天地。即便面积不大,也总能被主人经营得井井有条。有的种满玫瑰与薰衣草,晨露还停留在花瓣上;有的以本土植物为主,银灰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的摆放着精致的花盆、木制长椅和小巧的装饰物,仿佛一个缩小版的私人花园。 每一处前院都像是一幅独立的小景。无需言语,人们便能从中感受到主人的性格与审美:有人偏爱自然随意的风格,让植物自由生长;有人追求几何般的秩序感,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也有人热衷于四季更替带来的色彩变化,让庭院随着时光不断呈现新的面貌。 这些细节,让街道有了温度,也让住宅不仅仅是一处居所,更成为生活态度的表达。 继续向前,联排屋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 相似的屋顶线条、统一的建筑尺度,让整条街呈现出和谐有序的节奏感。远远望去,它们仿佛遵循着同一种语言,却又在细微之处保留着各自的个性。 有的门廊漆成鲜艳的蓝色或墨绿色,有的窗框保留着古典装饰线条;有的门前摆放着盛开的花篮,有的则以简洁现代的设计取胜。相同的建筑形式,因为居住者不同而呈现出丰富的变化。 这种统一与多样并存的景象,正是墨尔本街区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它没有刻意追求张扬,却在细节中展现出生活的层次感。 而在一些新兴社区里,现代感十足的公寓建筑也逐渐成为街景的一部分。 与人们印象中的高密度城市住宅不同,墨尔本许多公寓并不追求高耸入云的气势。它们往往保持着适中的高度,在现代设计语言中融入当地建筑传统。大面积玻璃带来通透的采光,木材、砖石和金属元素则延续着城市一贯的质感。 这些新建筑并没有与周围环境形成突兀的对立,而是在更新与传承之间寻找平衡。它们既回应了城市发展的需求,也尊重着原有街区的尺度与气质。 这种克制与融合,或许正是墨尔本建筑最值得欣赏的地方。 当然,最令人驻足的,还是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维多利亚时期排屋。它们拥有精美的铸铁花饰阳台、优雅的立面装饰和细长高挑的窗户。即使经历了百余年的风雨,依然保留着昔日的风采。晨光照在斑驳的砖墙上,仿佛为建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站在这样的街道上,很容易产生一种时光交错的感觉。那些老房子像是从十九世纪缓缓走来,见证过马车经过的年代,也目睹了现代城市的成长。它们安静地守望着街道,记录着一代又一代居民的生活故事。 在墨尔本,历史并未被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人们每天经过这些建筑,与它们共同呼吸、共同生活。过去与现在,在这里并非彼此割裂,而是温和地连接在一起。 或许,一座城市真正的魅力,并不只存在于著名地标和繁华商业区。更多时候,它隐藏在这些平凡却真实的街道之中。那些住宅的门窗、庭院、阳台和砖墙,构成了城市最细腻的纹理;而居住其中的人们,则赋予了这些建筑鲜活的生命力。 清晨行走其间,我常常觉得自己仿佛正在阅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每一栋房屋都是一个章节,每一条街道都是一个段落。它们共同讲述着墨尔本的历史、文化与生活方式,也展现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层次与呼吸。 当阳光渐渐明亮,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我也继续朝着工作的方向前行。而那些静静伫立的住宅,依然留在身后,在晨光里守护着属于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 墨尔本的美,或许正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瞬间里。只要愿意放慢脚步,便会发现,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故事,往往就写在寻常人家的门前。

April 30, 2026

高行健:《一个人的圣经》

前阵子看到一个“乌龙”:真以为86岁的高行健先生过世了,老人家还在法国活得好好的。之前只读过他的《灵山》,前阵子就捡起《一个人的圣经》来读,居然被深深地震撼。如果说《灵山》是在寻找,那么《一个人的圣经》是在审判——审判历史,也审判自己。 《灵山》还保留着一种漫游者的视角,重心是任何在压抑的社会和集体下寻找消极的自由和活着的意义;《一个人的圣经》则把目光集中到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一个人被卷入巨大的政治狂热和历史运动时,他究竟变成了什么?这对于曾经经历另一个疯狂三年的我们依然产生巨大共鸣。这本书最震撼的地方往往不是对迫害的描写,而是对人的复杂性的描写。小说不断揭示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受害者可能参与过伤害别人;告密者未必天生邪恶;顺从常常出于恐惧;很多人是在自保中逐渐失去自己。 高行健似乎不满足于控诉某段历史。他更想追问:为什么普通人会被卷入?为什么人会主动相信荒谬的东西?为什么人会在压力下背叛自己?这种追问让作品具有超越特定时代的力量,最沉重的是“记忆”。书里反复出现一个主题:忘记容易,记住困难。很多人经历过重大历史事件后,会选择遗忘、合理化或者重构记忆。而小说主人公不断逼迫自己回忆。回忆并不是为了获得正义感,而是为了避免自我欺骗、防止悲剧重演。 这让我想到了王小波的伤痕文学。两人都经历了相似时代背景,但文学选择很不同。王小波经常通过荒诞和幽默来拆解宏大叙事。比如在《黄金时代》中,你会感受到一种近乎顽强的生命力:世界很荒唐,但我仍然可以嘲笑它。高行健则更冷峻,因此《一个人的圣经》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它不仅揭露历史,也揭露回忆者自己。

April 8, 2026

墨尔本,我们又回来了

大约六年前,我们全家来过一次墨尔本旅行。 那是五月,南半球已是深秋。空气里带着凉意,街道两旁的枫树和悬铃木被染成金黄与火红。我们漫步在公园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每走一步,都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那一次,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爱上墨尔本的秋天。它不像北半球的秋天那样萧瑟,而是安静、温柔,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美。 那时候,我们只是旅人。这里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目的地,我们喜欢这里的花园,却从未想过,这座城市有一天会与自己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几年之后,我们又回来了。 这一次,季节是初秋。阳光依旧明媚,天空还是那样澄澈。傍晚时分,晚霞缓缓铺满天际,橙色、粉色和淡紫色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城市染得格外柔和。暮色降临,成群的鹦鹉飞回树梢,清脆的鸣叫此起彼伏。我想许多年之后,那傍晚的天空和树上的鸟鸣,仍是我们对墨尔本最深刻的第一印象。 时空变换,斗转星移,四季倒置。曾经习惯了春暖花开,如今却在落叶纷飞中迎接新的开始;曾经熟悉的一切,都留在了北半球,而眼前的一切,都需要重新认识、重新学习。

March 6, 2026

当文化获得自由

当一种文化获得了自由,它便不再被疆界所定义,它不再是某个国家的象征,不再是政治叙事中的工具,它也不再只是族群身份的标签,它会以自身的形态存在,以自身的价值发声。今天我看到的不是怀旧,而是一种重生。 人们总以为,一种文化最完整的形态一定保存在它诞生的地方。但历史反复证明,文化与土地的关系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牢固。土地会变化,社会会变化,制度会变化,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会变化。文化一旦成为日常,往往最容易被忽略;而当它远离故土,反而会因为珍惜而被保存下来。 海外华人社区保留的并不仅仅是春节本身,而是某个时代关于春节的记忆。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习俗,也是一段被冻结的时间。当故乡不断向前,旧的传统在更新中消失;而在远方,它们却被一代代人继续传承。于是出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有时候,文化最古老的样子,不在它的发源地,而在千里之外的异乡。 但是比这更值得思考的是另一件事。当春节出现在澳洲街头时,它已经不再只是“中国人的春节”。舞龙舞狮的人、围观舞龙的人可能来自欧洲、印度、中东或南美,没有人需要先认同某种身份,才能欣赏一条龙;也没有人必须属于某个民族,才能理解团圆和祝福的意义。 这让我意识到,当一种文化获得自由,它便不再被疆界所定义。 它不再只是国家的象征,不再只是族群身份的标签,也不再是宏大叙事中的组成部分。它开始脱离政治、地理和血缘,以自身的价值存在。 龙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并不是因为它属于中国,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承载着力量、想象与美感;春节之所以能够跨越语言和肤色,并不是因为有人刻意推广,而是因为人类对于团聚、希望和新生的向往本就相通。 很多人习惯把文化理解为归属,但文化更深层的意义或许恰恰在于超越归属。它当然有起点,却未必有边界;它当然来自某个地方,却不必永远被那个地方定义。 一种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不是不断强调自己属于谁,而是在离开故土之后依然能够被理解、被欣赏、被传承。它能够穿越国界,进入另一种语言、另一种社会、另一代人的生活,并在那里继续生长。 因此,当我看到澳洲街头的春节时,我感受到的并不是怀旧。怀旧意味着回望过去,而我看到的是未来。 我看到一种文化正在摆脱地域的束缚,成为更普遍的人类经验;我看到它不再依赖故乡而存在,而是依靠自身的生命力不断延续。 文化最好的归宿,或许从来不是被保护,而是被继承;不是被供奉,而是被使用;不是被锁在原生之地,而是在世界各个角落自由生长。当一种文化获得自由,它便完成了从传统到文明的蜕变。

February 22, 2026

移民的融入感悟和体会

我们来澳洲之前看到很多人讨论的一个问题:移民之后“如何融入”,总会担心“孩子能不能融入”、“自己能不能融入”。我先说自己的结论:这其实是个伪命题——至少在澳洲,根本不存在融入问题。 澳洲是一个真正的移民国家,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够和谐共处。你可以跟邻里热情互动,也可以独来独往,而且大家依然会互相帮助。只要遵守法律,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保持自己的语言和文化,没人会干涉你。澳洲政府甚至有意识地保护和鼓励这种文化多样性:比如一些原产国的传统在澳洲比在原地还能得到更好的保存和传承;很多移民餐馆不仅正宗,还充满创新,甚至比原产国更吸引人;广东话、普通话和各国语言一样都受到同等尊重,甚至学界已经发现,粤语在海外保留了更传统的形态。 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更是天然地融入了社会,我们完全不担心他们的英语能力或社交能力。姐弟俩几乎是用“吸收式学习”掌握英语,相较于担心孩子融入,我们更关注下一代能保留多少自己的文化和语言。我们在家里都是讲汉语,偶尔会教他们一些方言;出门在外,家人内部也用汉语交流。我们并不奢望能完全改变他们的语言选择,只是希望这种文化根脉至少能有一些延续,我能预见后代们肯定会越来越澳洲,这是一个自然的趋势,也没必要强行改变。说句实话,长久的文化和语言传承,最终依赖庞大的社区,幸运的是:这里的华人文化因自由而蓬勃发展。 当然了,移民就像一棵大树被移栽,而且澳洲一直就有强势的英语文化和习惯,个人难免会经历不适、焦虑与彷徨,甚至产生内在的冲突。关键在于保持包容与开放的心态,彼此尊重,愿意进行坦诚而开放的对话,愿意与这里产生真实的连接(任何形式都可以),只要如此,问题终究是可以慢慢化解。 总的来说,澳洲给移民提供了一个极其自由且包容的环境:你可以全身心地保留自己的文化,同时孩子们也可以顺利融入本地社会。这种自由和多样性,正是澳洲作为移民国家最令人欣赏的地方。 图片拍摄于首都堪培拉: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的镇馆雕塑《Ouroboros》,由著名澳大利亚华裔艺术家李琳迪(Lindy Lee)创作,用13吨青铜纯手工铸造,以“衔尾蛇”意象呼应佛学中的轮回观与哲学中的自我更新,它象征多元文化的循环与共生,提醒人在差异中保持包容,在变化中寻找统一。

February 1, 2026